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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生、小人书、母亲和我的童年

作者 陈秋钦

http://www.clnews.com.cn  2018-12-01 10:21:11   来源:长乐新闻网  【字号

  我步入社会后很少回到村庄,偶尔回去,也只是在木兰溪畔旁散步,张望着杂草丛生的荒地,去追逐母亲容貌和童年的记忆。

  小时候,父亲常常摸着我的头,喃喃自语说:“丫头片子啊,怎能传宗接代?”那时我还小,不懂得封建思想在父亲脑子里作怪,还天真地与他纠缠着男女都一样的观点。

  那年代,农村计划生育抓得严,父亲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二胎指标,弟弟的出生,虽然给这个家带来欢乐,但也带来了经济负担。父亲为了养家糊口,常年在外打工,家务自然落到母亲肩膀上。穷人孩子早当家,随着年龄増长,我自然成了母亲的左膀右臂。带弟弟玩和做家务成了我课余的主要任务。母亲虽是个农妇,一生跟泥巴打交道,对土地使用可有深深的悟性。

  有一次,她在溪边洗衣服,我们姐弟在岸上玩耍。她突然想到了什么,将湿漉漉的双手往衣服上一擦,起身拉着我到岸旁,指着一块杂地上,注神了许久,才说:“丫头呀,你爸爸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,不如我们来整块地,种种蔬菜,或者花生什么的,现在政策好了,不会被人割尾巴,补贴点家用,减轻你爸的负担。”

  当时,我意识上还处于朦朦胧胧状态,对母亲话只能俯首贴耳,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超体力负荷的农活,还傻傻地催促母亲说:“好呀,咱说干就干!”

  母亲开心地笑了,轻轻摸了摸我的羊角辫,继续唠叨着杂石杂草下的致富经,那颗幼小的心灵随着母亲愿景在暗地里汹涌澎湃。

  弟弟在一旁乐得拍手叫好,我这时才发现妈妈有点偏心,只对自己发号司令,旁边的一位小劳力却不闻不问,便有了反抗意识,嘟嚷弟弟也不能偷懒。其实,对于母亲而言,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.对于我的抗争情绪,她不但没有责怪,而是笑呵呵地说:“小小年纪就懂得搞平均主义,弟弟年幼,等他搬得动石头时妈一定答应你的要求。”

  就这样我一次又一次被母亲带到溪岸旁,除草搬石头,虽然手上有时磨出了泡,肩上肿起了肉包,心里可是乐呵呵的,仿佛一夜间自己长下成人。

  土地开垦出来后,正值播种花生的季节,母亲又不时地给我灌输农作物生长的规律,她说:“花生是个好东西,好养活,沙质土壤,雨水不用很足,七月开花,露出一点一点鲜黄的嫩苞,很好看。”我似懂非懂,只能点点头应允着。

  到了盛花期,我带着弟弟去花生园里见证母亲的说法,我们从花生地边走过,一眼便可见到那些小小的黄花疏密有致地洒在椭圆形的绿叶丛中。绿里透黄,犹如翠绿的大毯子镶着粒粒的金灿灿的宝石。微风吹过,送来缕缕清香,沁人心脾。

  从那以后,这里就成我和弟弟嬉戏玩耍的园地。弟弟很倔,要是输了,不高兴就把花胡乱地摘下来,在手里拽着,仙女散花地散了一地。母亲有时看到,没有按惯例煽人,只是心疼地摇了摇头,叹息道:“这俩孩子真是败家子!”

  有时我被唠叨得憋屈,但无奈于农村男女性别价值的不同,只能是哑吧吃黄连——有苦说不出。

  八月份是花生收成的季节,我和弟弟都会到田里帮忙。那时,不敢太放肆,受到花生的诱惑就背着母亲偷偷剥开壳,把花生粒塞进嘴里嚼着,那种味道至今唇留余香。

  挖花生,晒花生,是收获花生的一系列程序。最繁琐的是榨花生油,记得每逢这个过程母亲必然失眠,因为花生质量决定榨出油的数量,关键时刻说不失眠,那是骗人的鬼话。

  榨油也要排队,凌晨两点,母亲就会走到床头,捏着我的鼻孔说:“丫头,快点起来,准备去镇上榨油。今天,给你买本小人书。”那年头,小人书对于一个小学生够奢侈了,我知道母亲一半是忽悠,另一半也是在鼓励刺激,不管结果如何,我还是努力地搓着眼皮起了床。

  母亲煮了一锅能照出影子的地瓜饭,桌上放了一碗咸芥菜,也没放油,这就是我们的早餐。吃完,母亲手里一手拿着手电筒,一手挑着一担花生,我走在前面,也挑着一担空的铁水桶。

  夜忒寂静,只听到脚步声,心跳声,母亲八字脚,喜欢穿人字拖,此时此刻,声音特别响,母亲走路特别快,按她的话说,挑重物,走得快,人显得轻松点。我那时还很小,已经懂事了,气喘吁吁地跟着。

  路过两棵龙眼树,我有点紧张,屁颠屁颠地紧挨着母亲的身子,两腿微微地颤抖着。因为前段时间,一个女孩子上吊在这里,面目狰狞,十分恐怖。

  母亲似乎知道我害怕的缘故,停下来,放下担子,抚摸着我的头,说:“丫头,勇敢一点,不要怕,妈妈在这里。”在妈妈的鼓励下,我心里好像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慰,似乎吃了一颗壮胆药。

  好不容易,到了镇上,一切静悄悄的,母亲敲开油坊师傅的门,争取排队第一户。

  乡里乡亲的,师傅也不见怪,说:“你娘俩是闻鸡起舞呀,还让不让别人睡觉?”后来混熟了,他知道母亲属鸡,常常调侃。

  “轰隆隆”机器开启了,接着破碎、精选、去壳过筛。然后把花生倒入一个罐子里,输进压榨机里面,紧凑整个流程。不一会功夫,花生就被提炼成了一滴滴香气扑鼻的香油。母亲的手指轻轻沾点油,用舌尖去舔口感,顿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  此刻,我发现她开心了,便伸出手,战战兢兢地叫一声“妈——”母亲是个说话算数的人,她疲惫地望着我,会意地点点头,掏衣兜,掏出一卷揉得皱皱的零钱,沾着口水,递给我五角钱。突然间,我发现她背有点驼了,浓密黑发夹杂着些许白发,瞬间我的鼻子酸酸的,心里有一说不出的感觉。拿到了钱,我毅然去镇上摊点上买了两个热喷喷的馒头,小跑地回到榨油店,直往母亲嘴里塞。油坊师傅感动地说“这孩子,懂事,孝顺!”那一年,我刚好十二岁。

  母亲也不食言,卖了花生油,买了个新书包奖励,当然也忘不了在书包里放了几本小人书,这是母亲对我唯一的偏心,不过那几本小人书被弟弟“霸占”了许多年,后来才物归原主,我把它作为教育下一代的素材,放在儿子的书架上,继往开来……

  如今,父亲英年早逝,母亲迁居天堂。我再也没有吃过油坊榨的花生油,能够唤醒记忆的,留有余香的,就是木兰溪畔那块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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