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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梦

作者 陈腊梅

http://www.clnews.com.cn  2018-02-23 14:49:28   来源:长乐新闻网  【字号

  我是个对时间相当不敏感的人,各种充满仪式感的日子,结婚纪念日,自己生日,包括爱人生日都会忘得一干二净,经常在当天才会恍然大悟,能记得的只有两个孩子的生日,也只是因为和自己曾经受的痛丝丝相连。好事尚不记得,更不用说那些令人伤心的特殊时期了。父亲和爷爷奶奶在两三年内接连去世。我只记得他们的先后顺序,具体到年份和月份,印象早已模糊。这样也好,逝者安息,生者坚强,过去的就这样过去,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。一次女儿问我,人死后是不是什么都没了。我吱吱呜呜地几句搪塞过去了,和身边大多数父母一样,我从未和孩子认真地谈论过死亡的话题,每次深聊至此,我总觉得被人用刀子在心上轻挖了小洞,汩汩地,瞬间血流不止。

  因为我一直没有准备好真正面对父亲的离去。

  那个雾蒙蒙的清晨,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,而我已经收拾好满满当当的兴奋心情,准备去参加一个培训。

  噩耗是如此猝不及防。赶到家里的时候,我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穿着平常的衣服,脸色也极其稀松安详,就像睡了个长长的觉,然后在梦中流连忘返,忘记了回家的路。

  我慢慢地跪了下去,手脚一瞬间失去了知觉。昨天还和父亲通过电话,嗔怪他乱吃东西。可今天这一切,是真实的吗?直到父亲被裹着白布,塞进火化炉,我还在想着,这是真实的吗?或者,这只是我做的一个长长的梦。梦醒了,父亲依然会对他最宠爱的女儿说,我女儿长的象一粒荔枝。真像呀。

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没有梦到父亲,没有提及父亲。我一直觉得父亲还在自己家里,静静地待着。他就喜欢那样,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坐在飞扬的尘埃里,背对阳光,留给我们一个孤独的背影。在他的身后,我们脚步匆匆,为工作,为孩子,为自己的新家庭,对抗时间,疲于奔命。而在父亲身上,时光似乎就此凝固。他反复向我讲述那些旧事,那些湿漉漉,黏糊糊的,让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的往事。父亲的前半生跌跌撞撞,才华出众,志向高远,却因时代更迭,困于山村,不能自持;捱到后半生,意志消沉,辗转反侧,对命运早已无能为力。透过那个日益瘦小的背影,我听见每个黑夜的自我熬煎中,父亲一声声长长的叹息。或许,父亲察觉到了我们对他的忽视,觉察到我们的耐心慢慢被时间吞噬,他已经跟不上我们的步伐,于是悄然离去。 是的,那些黑夜里无法成眠的时刻,那些看着父亲做过的椅子发呆的时刻,我不愿告诉女儿,死是永远的离开,是在人心上留了个大大的空洞,每至暗夜梦回,有风吹过,呼呼作响。

  直到很久以后,我做了一个梦,父亲来到我家,在楼梯上我碰见了他,我轻松地打着招呼:爸你来了。父亲抬起头,也笑了笑,我把自行车忘在你家。不一会儿,就看到父亲扛着他最心爱的自行车从我家下来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和平常一样,走了。

  一梦醒来,竟是无尽的轻松,把这个梦告诉了母亲,母亲失神地说:你爸爸的自行车,在我们自家的杂物间里,没有跟你父亲的衣物一起火化。

  父亲还是念旧的呀。如此用心地珍藏着和女儿的小秘密。我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放学在校门口看到父亲。那是我第一次在人群中看见他,竟和平常在家里看到的父亲完全不一样,我不知所措。那个我和同学描述无数次的父亲,那个全村最潇洒的小伙子,那个代表全镇去县里参加篮球比赛的小伙子,已经如此苍老,鬓边的白头发已根根分明。他骑着自行车,怔怔地往前开去。我赶紧扭头而去,装作没看到,不想让同学看到如此落魄的父亲。父亲一定是看到我了,他一定记得这件事。所以特地回来了一趟,带走了他的自行车,带走了他和我之间仅存的这点挂牵。

  我知道,父亲和我就此别过,再无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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